
本世纪初以来,美国已经投入300亿美元为学校配备笔记本电脑和平板电脑。图片来源:Gordon Chibroski/Portland Press Herald—Getty Images
十多年来,美国犹他州的学生标准化考试数据呈现出一种趋势:该州四年级、八年级学生在国家教育进展评估(National Assessment of Educational Progress)中的读写与数学成绩,在经历多年持续上升后,已经出现持续且稳定的下滑。
神经科学家兼前教师贾里德·库尼·霍瓦思发现,这一数据的拐点与犹他州首次推行计算机自适应测试——“学生成长与卓越评估”(Student Assessment of Growth and Excellence)的时间完全吻合。
霍瓦思在接受《财富》杂志采访时表示:“2014年之前,学校虽配备电脑,但仅作为辅助教学工具。2014年之后,所有学校必须配备数字化基础设施,才能参加州评估。”
霍瓦思是2025年出版的《数字迷局:课堂技术如何损害孩子学习——以及如何帮助他们重获佳绩》(The Digital Delusion: How Classroom Technology Harms Our Kids’ Learning—And How To Help Them Thrive Again)一书的作者。他指出,犹他州的成绩下滑并非个例,而是全球学生考试成绩下滑趋势的缩影。这一趋势与计算机和平板电脑在课堂中的普及同步发生。
今年年初,霍瓦思在美国参议院商务、科学与交通委员会(U.S. Senate Committee on Commerce, Science, and Transportation)作证时称,科技带来的影响不仅体现在考试成绩上,还损害了考试本要衡量的认知能力。他表示,这是现代历史上首次出现年轻一代在标准化测试中的表现未能超越父辈的情况。换言之,Z世代成为首个认知能力不及上一代的群体。
霍瓦思援引针对全球15岁学生开展的国际学生评估项目(Program for International Student Assessment)数据指出,问题不仅在于考试成绩下滑,更在于成绩下降与学生使用电脑时间存在关联——电脑使用时间越长,成绩越差。
学校引入科技设备,本意是为学习提供助力,但霍瓦思说,这些设备最终反而对学习产生了负面影响。
霍瓦思将学生技能退化归咎于教育科技(EdTech)。他指出,21世纪初及其后的十五年里,科技公司与倡导者大肆宣扬误导性叙事——“教育体系已经崩溃,唯有计算机能够修复”。但霍瓦思表示,该计划适得其反。
“这场讨论的核心绝非反对技术本身。”霍瓦思在证词中称,“关键在于让教育工具与人类真实的学习方式相契合。现有证据表明,无差别地推进数字化扩张,非但没有强化学习环境,反而弱化了学习环境。”
教育科技的兴起
教育科技进入美国校园始于2002年。当年,缅因州成为美国首个在部分中小学推行全州配发笔记本电脑计划的州。在计划实施的第一年,“缅因州学习技术倡议”(Maine Learning Technology Initiative)便向243所学校的七年级学生发放1.7万台苹果(Apple)笔记本电脑。到2016年,缅因州已经有6.6万名学生配备笔记本电脑和平板电脑。
截至2024年,美国已经累计投入超过300亿美元为教室配备电子屏幕,各学区通过折扣协议采购技术设备。2003年佛罗里达州的拨款报告显示,弗吉尼亚州亨利科县签订了一份为期四年、价值3720万美元的租赁协议,为当地高中生采购2.3万台苹果电脑。俄克拉荷马城公立学校(Oklahoma City Public Schools)则与戴尔(Dell)签订了一份2500万美元的合同,采购1万台笔记本电脑及移动充电推车。
霍瓦思表示,这些采购协议帮助部分科技巨头在产品发布遇冷后站稳脚跟,尤其是谷歌(Google)。Chromebook笔记本电脑发布初期市场表现惨淡,这款搭载免费谷歌应用程序的低价电脑随后成功打入校园市场,到2017年,其出货量已经占到全美校园数字设备总量的一半以上。霍瓦思称,谷歌向学校销售这些笔记本电脑,旨在收回该产品的研发成本。谷歌未回应《财富》杂志的置评请求。
霍瓦思表示,教育科技在课堂中的迅速普及与当时兴起的叙事密切相关——科技将重塑学习模式。传统教育体系已经陷入困境,而计算机可以根据学生不同的学习需求提供适应性支持;学生只需轻点,便能获取知识,进而实现自主学习、自我赋能。
在霍瓦思看来,在课堂中大力推行电子屏幕设备的做法,本质上是在解决一个本就不存在的问题。他说,本世纪初,美国不同种族、不同性别学生之间的成绩差距正在持续缩小,整体考试成绩也呈稳步上升趋势。
“当时一切都在向好发展。”霍瓦思表示,“那么他们凭什么宣称教育体系已然崩溃?根本没有任何合理依据。他们只是凭空编造了这套说辞,试图煽动人们,让人们觉得‘看来我们确实需要引入新工具了。’”
知识迁移问题
深入梳理教育科技的发展史会发现,对教学法的批判可以追溯至近百年前。
20世纪50年代,传奇行为心理学家伯尔赫斯·弗雷德里克·斯金纳基于俄亥俄州立大学(Ohio State University)的心理学教授西德尼·普雷西在1924年的发明,推出了自己设计的“教学机器”。这一设备内置印有题目的纸张,学生按下正确答案对应的按键后,下一道题便会出现。然而,普雷西和斯金纳都面临着相似的困境,未能将这项技术引入校园。教育工作者并不认可这类机器的价值,因为它强调个体化学习进度,不利于同年龄段学生同步完成年级学业。
后来,普雷西在写给斯金纳的信中坦言,这款设备存在重大教学缺陷:学生学会了如何操作机器通关,却没有掌握学科知识本身。
“这些尝试最终全部失败的原因在于‘知识迁移问题’。”霍瓦思说道,“他们发现,学生使用工具时表现优异,一旦脱离工具,便无法独立完成任务。”
教育科技的人工智能革命
无论时代如何变迁、科技如何迭代,最终的结局似乎都一样。如今的教学机器已经演变为人工智能,而教育工作者也再度心生忧虑:这项技术可能会让学生只专注于如何使用智能工具,却以牺牲自身的批判性思维与综合分析能力为代价。
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上周发布的调查显示,超过半数美国青少年会使用人工智能完成课业。布鲁金斯学会(Brookings Institute)今年1月发布的报告指出,学生正在滥用该技术,将其用于作弊,而非真正用于学习。
“学生们不会推理,不会思考,也不会解决问题。”一位接受该研究访谈的教师表示。
霍瓦思对此深表认同。他说,真正高效的学习,必然发生在存在认知阻力的过程中,即学生需要直面难题并逐步攻克的过程中。他提出,人工智能只有在专业人士手中,才能发挥最大价值。掌握专业技能的人懂得如何运用特定的人工智能工具,并且可以对其输出的内容进行事实核查。但学生尚未掌握相关技能,只会利用人工智能走捷径。
“专业人士用来简化工作、提升效率的工具,不该成为孩子学习如何成为专业人士的工具。”霍瓦思说,“当新手或学生使用专家用来减负的工具时,根本学不到真正的技能,只会形成依赖。”
随着学校开始为学生开设人工智能素养课程,霍瓦思指出学习者能够通过特定方式与新兴技术建立平衡关系。他提出,教育科技倡导者混淆了“课程”与“教学法”的概念——课程指的是教学内容,教学法则指传授方式。教育科技本应将计算机知识纳入课程体系,教学生了解计算机本身,如今却演变为通过计算机传授学科知识——这种教学法已经被证明效果不佳。
“若真想让孩子掌握人工智能,就应该持续传授知识。教他们数学、读写、运算,提供通识教育。”霍瓦思表示,“只有这样,等他们长大成为专业人士时,才能赋予机器意义,用技术改善生活,而不是反过来依赖人工智能理解世界运行的规律。”(财富中文网)
译者:中慧言-王芳配资平台炒股票
维度配资提示:文章来自网络,不代表本站观点。